
AI漫剧《西游后传真假大圣》在2026年开年引爆市场。
真正值得警惕与反思的,恰是漫剧的“轻量化”如何让经过修饰、包装后的欲望表达,以更低门槛、更少防备的方式悄然渗入日常接受之中。
时下,漫剧正站在视听内容消费的“风口”,2025年市场规模达到百亿级,播放量超700亿,创下276.3%的同比增速,成为视听内容行业的新锐力量。漫剧崛起并非偶然。在网文、短剧、音频内容和AIGC共同扩容的背景下,漫剧承接了网文与漫画丰沛的故事储备,吸纳了短剧对于节奏、反转与情绪反馈的训练,更契合用户在碎片时间里“可听可看、迅速入戏”的接受习惯。在此意义上,漫剧正成为几种内容形态交汇后的一个“公约数”。
漫剧之所以值得关注,不在一时的“新”与“热”,而在其背后的深层信号:轻视听需求之下,故事的表达与组织方式,正走出传统阅读与影视的既有框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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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剧接住的,是以轻视听方式进入故事的新需求
漫剧兴起,源于当下内容消费转向的背景。伴随网文、短剧、音频内容同步扩张,并在传播与消费层面加速汇流,漫剧应势而生。然而,无论形式如何更迭,讲述和接收故事仍然是人的本能,是组织欲望、记忆与动机的基本方式。因此,变化的不是需求强弱,而在进入故事的方式。漫剧作为一种居于“听”和“看”之间的中介形态,将获取故事的方式从长时注意力投入,重塑为一种低门槛轻量消费:可以嵌入通勤、午休、工作间隙、睡前等消遣场景,允许随时切入切出,以“陪伴式”声场为感官牵引。所以说,漫剧真正接住的,是以轻视听方式进入故事的新需求。
漫剧对新需求的回应,并不止于形式上的轻量化,更在于围绕注意力维持与情节推进的内容生产逻辑。题材上,其紧贴网文与短剧的热门题材,如重生复仇、玄幻修仙、宫斗宅斗、都市言情等,迅速建立人物处境、关系张力和目标指向。叙事上,开场数十秒即抛出核心矛盾,使观众反复进入“主角受困—反击—翻盘—掌控”的经典叙事结构,在集尾卡点置入明确有效的悬念“钩子”,确保黏性。
在视听呈现层面,“低起伏、连续输出式”的声场构成了漫剧最具辨识度的特质:它主要依赖解说型讲述、少量对白和持续铺底的背景音,形成高度同质化的“陪伴式”感官包裹。此外,漫剧无需真人演员,多采用2D、3D低精度图像或AI生成形象,其中“虾仁”是最具标志性的低成本符号。“虾仁”是以熊猫头加漫画表情的动漫主角,自带戏谑、粗糙、搞笑、无厘头的草根气质,最初源于网文推广动画和社媒表情包,并凭借素材易得、制作高效、传播门槛低等优势,发展为漫剧中的独特标识。虾仁漫剧《虾道仙途》《大明虾仙人》《虾仁小婿》等热度颇高,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形象的类型辨识度。
总之,漫剧在声画两端均呈现出显著的轻量化趋势,且广泛借助生成式AI重组生产流程,作为对轻视听需求的回应与“养成”。
漫剧重塑的,是故事资源的开发方式
漫剧形态多样,包括AI仿真人剧、3D动画漫剧、2D动画漫剧、表情包动态漫剧、动态解说漫剧和静态解说漫剧等。然而,漫剧的原创故事极少,主要依赖两类资源:一是改编自漫画、网文等文本,构成基本世界观、人物关系和剧情;二是“翻拍”热门短剧与成熟脚本,形成快节奏、强反转、高情绪的叙事“套路”。基于此,漫剧在网文、短剧与平台分发机制的交汇中,形成独特的中介性形态,并由此展现出显著的“后发优势”。
若将漫剧简单视为AI动态漫画或低配短剧,无疑忽视甚至低估了其爆发式的生态能量。2025年,仅抖音端原生漫剧上线数量就超6万部,并形成剧场号认证、头部厂商关联等产业组织形态。“漫剧江湖”看似草莽野蛮生长,实则正加速向中心靠拢。尤其在生成式AI深度介入漫剧生态链后,重塑的不是制作手段,而是产业“成本—周期”结构。百集体量的漫剧,总投入仅为数万元甚至更低,工期也由数月压缩到一至两周,拉开了与传统动画的距离。成本与周期一齐下探,为题材试水、人物预热乃至产业重组,打开试验空间。
因此,随之而来的是大厂纷纷重新布局,抖音推出漫剧三项扶持计划,B站启动“觉醒计划”,快手实施“星漫计划”;七猫中文网整合算力与技术资源,重点布局AI+动漫;书旗小说通过内部的“筑金计划”,研发文生图、文生视频等核心技术,推动小说IP向漫画、动画等影像化方向发展。与此同时,大量灵活的中小型创制团队乃至“一人公司”迅速涌现,共同构成“轻制作、快流转”的产业新格局。到2026年初,漫剧模式对河南“竖店”等真人短剧产业集群形成了直接冲击,原有行业秩序与生产模式也随之出现松动。
漫剧面对的,是从“轻”滑向“浅”的价值风险
漫剧之“轻”,本是媒介转型中的适配优势。然而,当这种“轻”被不断推向低成本、快生产、强转化的效率竞速时,便日益显露出从“轻”滑向“浅”的危机:情节趋于粗疏,人物失于单薄,审美流于浅表,产业韧性不足。DataEye报告显示,2025年付费类漫剧的投资回报率(ROI)已普遍降至1.1左右,仅少数头部厂商能维持较高收益。这意味着,漫剧行业表面热闹,但真正能穿越波动、形成稳定盈利闭环的主体寥寥无几。加之多数漫剧仍采用“一次性”生产、分发与变现的短链路模式,尚未建立起可持续的长线开发机制。一旦流量见顶或平台策略调整,其产业脆弱性便会迅速暴露。
产业风险尚未完全显现,版权与治理问题已日益尖锐。围绕AI漫剧的洗稿式侵权、情节重组改编,已成为行业公开讨论的焦点。AI漫剧的生产速度远超维权速度,小制作方往往未经授权,便直接改写原作、上线变现,又迅速离场遁形;大平台则通过集中收购版权、流量倾斜与收益绑定等方式,持续强化对内容生态的控制。
此外,还有一重隐蔽的价值错位:漫剧的画风表面简化、搞笑、夸张,容易被误判为“低龄化”或“儿童向”;但真正驱动其传播的,绝非童趣,而是高度成人化的欲望结构与情绪逻辑。也正因此,真正值得警惕与反思的,恰是漫剧的“轻量化”如何让经过修饰、包装后的欲望表达,以更低门槛、更少防备的方式悄然渗入日常接受之中。
归根结底,漫剧的兴起是一场关于注意力分配的重新划拨。在算法与AI编织的效率之网中,漫剧是碎片化消费场景中的“轻骑兵”,能“量产”情感价值。然而,技术可以复刻“爽感”公式,却无法推演灵魂的震颤。方寸屏间的漫绘与声线,既是市场的风向,也暗伏隐忧。当角色沦为“虾仁”式扁平脸谱,技术只作效率工具,未向视听艺术的深邃处延伸,不禁要问:轻视听究竟是媒介与叙事创新的底气,还是流量浮沫的轻浅?
所以说,漫剧面对的正是“轻”与“重”的价值考验:如何既能接住大众的碎片时间,也能守住情感厚度与人文内核。唯有真正以轻盈之姿讲好故事的作品,才能沉淀为未来视听表达的新支点。
(作者刘学华,为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讲师,上海戏剧学院数智文艺创新实验室青年研究员)